溝壑

 

　　山的溝壑，在于石塊的層次感；地的溝壑，在于砂礫的映襯；溝溝壑壑在世界上何其多！像石塊一樣平凡，像砂礫一樣不起眼。但是她，一個如砂礫和石塊一樣平凡的人，有著我見過的最震撼人心的也是讓我一輩子不能釋懷的溝壑。

 

　　奶奶已過耄耋之年，身體還行，是她說的。說起來慚愧，奶奶雖然年過八十，卻還是家里的勞動活主力，她也樂此不疲地勞動著。爸爸媽媽包括我都勸過她，好好休息，她每次一聽到這樣子的話就會很生氣，說什么：“我還干得動！你們別管我！我不需要別人照顧！”然后在背地里偷偷的流淚，沒人知道為什么，但我現在懂了。這些話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著奶奶的心，她更加賣力的干活了，直到那一年，她病了……

 

　　奶奶躺在床上，花白的頭發(fā)中沒有一絲黑發(fā)，因為病了，頭發(fā)掉的差不多了，原本還有些肉的臉頰現在長滿了老年斑瘦的也只剩下一張皮了，她的眼睛自生病以來一直都是黯淡無光的，眼窩成了可怕的暗黑色，每次醒著都像是睡著一樣。夜里發(fā)病時，會令人害怕的大喘粗氣，上氣不接下氣的，爸媽會送她去醫(yī)院看看，這一夜注定就是無眠之夜。

 

　　這天，我一個人在家，爸媽出門時，再三囑咐我奶奶發(fā)病時要記得給她吃藥。我也是隨身把藥包揣在口袋里生怕奶奶發(fā)病找不到藥片。吃完飯之后，奶奶又開始大喘粗氣，這次很不一樣，她痛苦的用枯黃的手用力捶著發(fā)悶胸口，一次又一次，仿佛是死神扼住了她的脖子，她喉嚨里的痰使她發(fā)出了沙啞的聲音，她難受的在床上不能動彈。我聞聲而來，看見這一幕，我嚇得腿軟了，無力地嵌在門縫里，才回過神，趕緊從藥包里拿出藥片，手抖地藥片掉在了地上，我急的眼淚直流，將藥片撿起以后，我感覺到、倒來一杯水，遞到奶奶面前。奶奶推開藥片和水，水杯掉到地上碎了，我急的慌了神，說道：“奶奶！吃…..吃藥！吃藥就好了！”奶奶停了下來，她用粗糙地像樹皮一樣地手握住我的手，花盡最后的力氣，用另一只手撫了撫我被碎玻璃劃傷的手，她問我：“痛不痛。”我啜泣著搖搖頭，她開始笑了笑，說：“還好我沒去老人院！呵呵呵，總算到頭了！”我呆呆的望著她，她眼框內眼淚流了出來，但是她是真的自豪！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我第一次看見了，她臉上的密密麻麻的深深的溝壑，就像是用尖刀在面頰上狠狠劃下的痕跡！或者像萬蟻食木后的殘渣！她的手慢慢放開，眼睛慢慢閉上了…..

 

　　奶奶臉上的溝壑，不是勞累所致，而是她一個簡單平凡如砂礫的卻有著常人無法相比擬的自尊心的老人這一生的閱歷！怎么叫人忘得了！